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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因为吴晗当时是毛泽东的客人,座上宾,是被邀请来参加新政协的,有些意见不便提得过于直接、过于尖锐罢了。
可惜吴晗对于毛泽东的意见,始终没有理解好,或者说始终有个错觉,以为彭和尚问题和历史观问题是一回事。他回到北平,便发愤重新读书,果然发现了过去所没有注意的史料,彭莹玉是战斗到底,被元军杀害的。发现这条史料,吴晗很高兴。1950年他发表了一篇题为《我克服了“超阶级”观点》的文章,其中谈到在石家庄毛泽东约他谈了一个晚上,“特别指出彭和尚这一条,给了我极深刻的阶级教育,挖出我思想中的毒瘤,建立了我为人民服务的观点。”到1965年版的《朱元璋传·序言》中还谈到毛泽东批评过的彭莹玉“功成身退”的问题,并说“这个错误观点,在理论上得到启发,我承认了错误”。
其实,彭莹玉功成身退的问题,是个具体问题,即主要是史料问题,彭莹玉在杭州被元军所杀的史料一发现,便迎刃而解了。问题是吴晗自己也有“功成身退”的思想,所以对彭莹玉的“功成身退”大加赞赏。而1948年冬,革命战争形势有了很大发展,新政权的建立已经提到日程上来了。革命正在用人之际,从政治角度看,毛泽东当然不会赞成吴晗称许“功成身退”的思想。从这点说,毛泽东有关彭莹玉“功成身退”说法的批评,确实是对吴晗的教育,吴晗检查了自己的“超阶级”观点,也是从这个角度讲的。
吴晗对于毛泽东关于历史观的宏观批评,或则不知所指,或则以为只是指彭莹玉的问题。这可以从他由石家庄回到北平,直到在对《朱元璋传》进行第三稿、第四稿的修改中,他都很少谈到毛泽东关于历史观的批评,得到证明。特别值得提出的是,1954年毛泽东看了《朱元璋传》的第三次修改稿后,毛泽东明确提出:“朱元璋是农民起义领袖,是应该肯定的,应该写的好点,不要写的那么坏。”(见《北京盟讯》1981年第三期袁溥之《忆吴晗同志二三事》)在这里,毛泽东明明关注的是对朱元璋的总体评价问题,而不是其他一些什么具体问题。若由此及彼,回想毛泽东在石家庄时提出的意见,所谓唯物史观问题,实则是对朱元璋的评价问题。
如果这个推论是正确的,解读毛泽东在石家庄读《朱元璋传》后的意见,乃至推想毛泽东读《朱元璋传》时的心态,就不会太困难了。
显然,毛泽东读《朱元璋传》,更多的只能是从学术的角度看,不可能把它当成政治著作看,对《朱元璋传》激烈地影射攻击蒋介石他未必有兴趣,特别是把朱元璋说成小流氓,看了也未必舒服。况且,毛泽东多次说过,夺取政权和民族解放战争,实际上是一场农民的战争。朱元璋是通过农民起义夺取政权的,在历史上开创了“洪武之治”的局面,可称为一代名君。而从某种意义上说,毛泽东也是农民军领袖,即将建立的政权,也要开创一个新的时代。尽管时代不同了,革命的性质也不一样,但对朱元璋这样一个人物,过多的贬斥,从毛泽东的感情上总有点过不去。然而,当时反对蒋家王朝正以排山倒海之势进行着,反蒋联合战线的队伍越大越好,所以,毛泽东当然不好直接批评拿朱元璋影射蒋介石不妥。只好以曲笔提出自己的意见。
为何吴晗不修改对朱元璋的贬评
吴晗得知毛泽东关于《朱元璋传》第三次修改稿的意见后,又看到其他学术界的朋友提出的关于“阶级关系、阶级矛盾、阶级分析不够,对朱元璋这个历史人物评价也不够全面”。吴晗把这一修改稿压了下来,没有再交付出版。但他也没有按照毛泽东两次提出的意见对书稿大改的意思,特别是对朱元璋的贬评,并没有想过多地改动它。这大约有两个方面的原因:一是当时史学界正在纠正40年代出现的一种风气,即一些马克思主义史学家,为了打破被禁锢的言论,把历史研究当做对敌斗争的一种手段,这是当时革命斗争的一种需要,本无可非议,但这种指桑骂槐的史学,毕竟是不科学的。这些严肃的马克思主义史学家,总感到欠妥。于是,在50年代郭沫若、范文澜、翦伯赞、吴晗等人,都检讨了他们在40年代以写历史作为影射、批评蒋介石的做法是不科学的。其中范文澜检讨了他在写《中国通史简编》时,“借吴蜀联合拒魏来类比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借孙权来类比国民党反动派破坏统一战线,把孙权描写成几乎是全部黑暗的人物。这是不符合当时的历史事实的。”吴晗当时也检讨了借写朱元璋影射蒋介石,给朱元璋以“过分的斥责”。尽管当时那样写是在特殊的历史条件下发生的,但从学术研究的角度看是不可取的;二是吴晗毕竟是个正直的史学家,秉笔直书在他思想上占有重要的地位,在我和王宏志合著的《吴晗传》中,曾经写了这样一段话:“要说吴晗写《朱元璋传》有什么悲剧,那么,悲剧恰恰是由于它的题材早已被一种超凡的力量拑制着,而吴晗并不知觉,仍然按照一位正直学者的思路来修改《朱元璋传》,他没有真正领会毛泽东的批评,更没有认真贯彻。”
这里不妨举一个例子:关于诛杀功臣,吴晗在写了朱元璋炮制胡惟庸、蓝玉两案,株连杀害达几万人之后,又写了这样一段话:“不但列将依次被杀,甚至坚守南昌七十五日,力拒陈友谅的义子亲侄朱文正也以亲近儒生、心怀怨望被鞭死。义子亲甥李文忠立下大功,也因左右多儒生,礼贤下士,被毒死。徐达为开国功臣第一,洪武十八年生背疽,据说这病最忌吃蒸鹅。病重时朱元璋却特赐蒸鹅。徐达流泪当着使臣吃下了,不多日就死。”字里行间对朱元璋诛杀功臣报以极大不满,而对被杀功臣却寄予极大的同情。吴晗写到杀胡惟庸废弃相位时说:“从中书省综掌政权一变而为皇帝亲自管理庶政,……皇帝变成总揽一切的独裁者了。”吴晗还是忍不住指责朱元璋搞“独裁”。
吴晗是个史学家,最尊重的是史实。新中国建立前,他曾经因为“红军”和“民军”一字之争,宁可放弃一部史著的出版机会。他研究明史多年,对朱元璋早有个基本看法,在30年代,他写过《胡惟庸党案考》,这篇文章当是没有受政治气候左右时写的,文中他指责朱元璋是“一个十足的自私惨刻的怪杰。”说朱元璋“赋性猜嫌,深恐遭知识分子讥刺”。说他礼贤下士是“装”出来,直至大局已定便大兴文字狱。朱元璋“设学兴教”,“进用宋纳一流刻薄寡恩的教师”,“造就出一批听命唯诺的知识分子出来,作皇帝个人的驯仆”。如今,要吴晗完全放弃这些史实和原有的观点,塑造一个光辉形象的朱元璋是不可能的。
吴晗在50年代初期着手修改《朱元璋传》,比较侧重于史料运用的准确性和分析问题的科学性,是可以理解的。况且,毛泽东当时还未进入个人迷信的座舱,他的话还没有“一句顶一万句”。关于中国古代史分期问题的讨论,毛泽东的周秦封建论只作为一种意见,允许讨论。因此,毛泽东对《朱元璋传》1954年稿本的批评,吴晗大约也只当做一种“意见”加以考虑而已,并没有认真贯彻。这一点从1954年到1965年两个版本对照,可以清楚地说明:1954年稿本,全书分七章二十四节;1965年版全书分八章二十三节。内容和基本框架大体上没有变,基调大体相似,看不出是由把朱元璋“写得那么坏”,改变成对朱元璋“写得好点”。至于对农民战争,从解放前的第二个版本到第三、第四个版本都是肯定的,特别是第三、第四个版本,如果说对农民战争评价高了一些,恐怕也只能反映了那个时代的特点而已,在这方面,《朱元璋传》绝不是评价不当的典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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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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