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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一个午夜醒来时,我们辞退了保姆,我们一家人被抛掷在一辆货车上。1966年那个朦胧的早晨,我刚5岁,将随同父母去五七干校劳动改造。
在模糊中,我站在一个被拥挤的人群塞满的车厢里,不说话,也不哭泣,只沉默地看着远方。当我置身在车厢中渐渐地感到恶心并呕吐时,我的母亲不时地用手掌拍击着我的小小脊背。
我一定是受了风寒而呕吐,或者是山路的颠覆性的晃动而呕吐。总之,那是一次历史性的呕吐,我几乎完全虚脱。后来,当我的父亲把我背在他肩上,我们穿越一条不深也不浅的河流时,我仿佛死了一般,仿佛像那只小鸟的命运,即将被埋在泥土下面,变成灰。直到热乎乎的风吹在我的脊背上,我才醒了过来。
很快我们乘着一艘船渡过了金沙江。前方,在一些歪歪斜斜的土坯墙下面,出现了五七干校。在那座由废弃的瓦房和茂密生长的野草展现出来的远景和近景里,父亲把我放在了地上。
所有的女人和孩子共居一间土坯房,而所有的男人共居另一间土坏房,总之男人与女人分开了,孩子归母亲。在一间黑黝黝的土坯房里,我走进去时,仿佛顷刻间把头伸进了一片蜘蛛网里去,一只蜘蛛甚至在我脸上织网,我大声惊叫起来。这是我生命中一声颤栗的惊叫,它意味着我神经衰弱症的开始。那天晚上,我开始做噩梦:一只又黑又沉的蜘蛛就在我脸上织网,我被梦魇窒息得喘不过气来。
接下来,我所面对的是一个疯女人。她有一片微微前倾的前额,有乌黑的犹如瀑布般的长发。从我开始见到她时,她的长发始终披在肩上,她的眼睛深幽,仿佛是从一片灰色风景画中凸起来似的,惊恐不安地注视着我们。起初,大家只是感觉到她的不正常,并不知道她发疯的原因。
可白天她是正常的女人,她和妇女们一起在养猪场喂猪。我的母亲也不例外,她系着围腰,像一个地道的喂猪婆,她们统统被圈在一个场地,四周便是猪厩。在一片黑乎乎的猪群之中,那个女人比所有女人都年轻,大约20岁左右,如果在现代,她是一个美女,她具备了美女的一切特征:当她张开嘴呼叫时,可以看见她无比坚固的像棉花那样洁白的牙齿;当她走路时,可以看见她修长挺拔的身材;当她更衣时,她显得圣洁而美丽;当她的衣服从她身体上滑落时,我窥看了她那性感的腿,可以让男人们产生欲望的腿。
也许正是她的性感给她带来了灾难。在来五七干校之前,她被一个男人强奸过,或者说在不乐意的情况下被迫跟一个男人发生了性关系,这是她发疯的缘由之一。
在不知不觉中她开始夜游:那正是我躺下睡觉的时候,那也正是土坯房熄灭了煤油灯的时候。她让裤子从腰间滑落下去,黑夜中整个土坯房都可以听见那种滑落的声音。她简直像是一个堕落的天使,光着大腿跑出了土坯房,从黑夜深处传来了她的或高或低的叫声……
也就是在那些黑夜里,我一次又一次地发出了梦魇的尖叫。总之,我的神经衰弱症从1966年就开始萌发了。在梦魇之中,我总是看见一个女人在游荡,她在起伏不平的丘陵中央游荡,她已经游荡到了高耸入云的悬崖之中,她似乎往下掉,她似乎压住了我的身体。
1966年那个酷热的季节,一个午后,人们在金沙江河湾里发现了一具女尸,我随同孩子大人们奔往那道窄小的向前延伸出去的河流,我只是好奇,我并没有想象出这是死亡。
她的尸身并不像我记忆中的鸟尸一样纤巧,在金沙江灿烂灼热的烈日暴晒之下,她呈现在我眼前:一具挑衅性的肉身,仿佛在挑衅着整个黑夜,仿佛在撕开自己肉身的疼痛和疯狂。完全是裸露的,连一丝阴影也没有,那是一具肉身的裸露,她那洁白纤长的脖颈微微地朝后倾斜,仿佛枕着长长的金沙江湾道的河岸,仿佛想由此沉睡在她所寻找到的那个安宁的世界里。
我母亲的手即刻之间把我拉开来,拉到了离这尸体很远的地方。母亲的脸显得惊恐失措,她想用她的一次灼热的拥抱让我摆脱掉那个死亡的场景,而当我扑进母亲怀抱时,我还是不住地回过头去,因为我并不知道她已经死了。
那个躺在沙滩河湾上的赤裸裸的肉身已经剥离我们而去。妇女们的土坯屋中一下子变得安静起来了,再也听不到那个女人半夜脱下裤子的声音,那种滑落的声音凝聚着她发疯的身体深处那个耻辱般的记忆,所以,她总是穿越在黑夜深处,她撕碎了那些挂在她身体上的布,也许是荆棘,从而让自己赤裸裸地奔向汹涌的金沙江。
1966年,我开始患上了严重的神经衰弱症状:每天半夜我都会被一场梦魇覆盖住全身。我睡在母亲一侧,仍然感觉不到这个世界是安全的,当我幼小的生命失去安全时,也许我惟一的选择就是轻声尖叫。不过这种痛苦后来被母亲治愈了,她从一个民间医生手中获得了一个药方,我很快就嗅到了中草药在周围弥漫的味道,一只土罐中煨着中药,不久,我不再轻声尖叫了,然而我的记忆是不可能剥离出去的:那具金沙江畔的女尸贯穿在我的整个生命中,并激荡起我内心深处无法克制的残酷的美学原则。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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