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俗成的市井
http://heritage.tom.com  2004年12月24日09时51分来源:人民网

市井是中国商业艰难的发源地。它是无形的有组织社会,在市井中有多少年来形成的“约定俗成的规矩”,它所构成的一套制度,维持了市井社会的平衡。市井庞杂松散,成员来源于五湖四海,但一旦进入市井,就会自觉地进入了某种秩序。本书对市井文化作了较为系统的介绍。要了解今日中国市场经济,似不应忽略古老市井的隐性影响力。

  口诀、仲裁、暗码

  社会关系的核心就是人际关系。在同一市井中,其成员都熟知某些基本的人际法则,这些法则又往往以一种俗语、口诀的方式,使之朗朗上口,简单明了而又能代代相传。比如两个挑担人在行进中相遇,都会自觉地遵循“轻担让重担”的原则,又比如在人员繁忙的商务场所或酒肆茶楼,某个人一般不会占太多的时间而让别人等待一旁,因为这里有一条“前客让后客”的原则。在江南的有些小镇里还奉行一条说不清道理的处理遗失物品的原则,叫做“跌落地,捡到自;跌落板,捡到还”。江南建筑的内室都有木地板,如果有人将物品遗落在店内的地板上或在桌子上,肯定是一时疏忽遗忘,那就必须还给失主,而掉落在街上、地角,则可理解为故意扔掉,谁喜欢谁就可以捡走。但是如果失主找上门来而且陪礼索还,那又应该归还于人,因为“人不取不义之财”。凡此种种,说不清有多少规矩,也理不清其中的体系,但只要临事,就马上会有一条对应的原则在脑海中出现,自觉去规范行为。

  市井总是人多口杂的地方,常常会有你是我非的问题需要裁定和协调,这就产生了“地保制度”。地保,用现代的话来说,有点“地段治安员加调解员”的意思。地保是市井公众自己创造的权威,由公众约定俗成地推许为主持市井公正的“法官”,他的最大权威就是解释权。这样,一群既无血缘关系又无利害牵制的松散人群,因为有了地保,就相当于产生了一部内容含糊的小区“民法通则”。地保代表了一种抽象的公众意志,除非地保的结论过于出格而遭众人的否决。

  “暗码裁定制”则是一种民间创造的原始投标方法,它常常用于商务竞争的裁决,但也往往被用以解决经济纷争。比如说某屋主欲出卖房产,而有许多买主欲购,相互抬价,又如果其中杂有权势者或流氓无赖压价,地保都觉得棘手时,就可采用“打暗码”,这与“抓阄”一样被公众认为是最公正的办法。先选定一名公证人,召集所有欲购者,由屋主公开亮出一个底价,称“底码”,认为底码太高者则可自动退出,余下的买主在公证人监督下,各备纸一张,写上姓名,再写一个愿出的价格数,交与公证人。写时不能互相通气。公证人当众“亮码”揭标,以码额最高者取得购买权。

  互助与公益

  市井中的人们,人身是自由的,他们比其他阶层的人更少羁束和义务。太自由的人们就会感到自身处于松散稀薄的结构中而造成孤独无援的感觉,当他们认同某一些义务,承担某一些责任后,他们就会觉得自己才真正成为了这个社会的一员。这群非亲非故的人们,就会产生一种新的亲缘感。他们彼此称为“街坊”,他们也把生存的市井称之为“街坊”。街是贸易之所,而坊是人居之处,两者的结合街坊,就是一个成熟市井的世俗名称。

  于是,街坊之中,就形成了许多自助和公益的方式——

  摇会互助制日常生活免不了需要经济上的互助,比如说某人急需银子,在借贷无门的情况下,一种建立在民间信用基础上的互助制度就可能发生作用,这就是“摇会”,有些地方叫“抬会”。它的操作原理是,如果某一个人急需一百两银子,此人要设法委托一位有信誉的长者作为发起人,由长者出面邀集若干个热心人,比方说有九位(连长者正好十位)。发起人陈述发起组织这个会的必要性,求得大家的同情和理解,然后每人各出十两银子,十个人凑齐一百两后,付于这位急需者。其余十人通过“摇骰子”比点数的办法每月再继续。直至十个月,每人都净得了一百两,而每人每月都付出了十两,互相不再欠账,这个会就算结束。参与摇会的基础是相互信任,而出面发起者则负有最大的责任,如果有一人赖账,就得由发起人承担赔款义务。

  公益写会制市井中经常有些公益性的事务需要费用,比如修桥、铺路、安装街灯、修砌河埠头,市井不是一级政府,它没有税收和财政可以支出,但是开支又是必须的,这就产生了“写会制度”。针对某项公益事业或活动,先由热心好事者征得众人的赞同后,编制一套方案和资金预算,由市井中公推最富裕者“开笔”,在一张“榜纸”上写上自己姓名或店号名,再写上自愿认缴的经费数,作为本次集资的最高数额,然后依富裕程度逐一写缴,次富者不能高于首富,不然被视作对人不恭或挑衅滋事,反为公众所鄙视。首写的人很清楚要办成这件事首笔需写多少,如果不自觉想少写,则会在众目睽睽之下由发起人婉言指正,当然这样反而会失面子。公众也会给这位开笔的首富以最乐施公益者的好名声,还指出他之所以出资并不是因为他富裕,而是他的善良。一般地说,开笔者还需承担另一个义务,即万一最后有正当的超支,则还要由他来填平欠款。事毕公布决算清单,并将余款积存到下次举办公益时一并充入。有些市井

  也会未雨绸缪,在并无具体项目时而先写会集资,形成基金,然后买些街屋或近市田地出租,租金充作日常小型公益的开支。市井的公共事业往往就这样得到了正常的维持。

  义务互救制市井是一个没有管理机构的社会,这个社会的某些利益与安全是全体成员所共有的。比如发生火灾,出现盗贼,以及边远地区市井经常遇到的土匪抢劫和其他突发性灾难,就都要求众人互救。于是,市井便约定俗成地产生和形成了一些互相救助的义务。最明显的例子是,从清末到民初,各地的市井都通过写会公摊或富户资助的形式,建立起“保安局”或“水龙会”,实际上是义务消防组织。在有些治安不良的地区,保安局还承担防盗防匪的任务,在非常时期,还会建立“民团”。每个成员都是承担消防义务的“水龙会”的会员,水龙会或保安局会发给每个家庭几盏照明的灯笼,或防身的竹制安全帽、捕盗叉之类的必要工具和武器,并指定某些人为报警员。有火警、盗警发生,就由报警员鸣“乱锣”或“乱钟”,只要一听到报警信号,所有人就会(也应该)蜂拥而至,投入抢救。

  义务舍施制这是一种自发的市井慈善制度。在市井中,凡是几家首富的,总会积极履行一些特殊的舍施义务,比如灾年来临时,对涌入市井的大批流民“施粥”,“施寒衣”,或者为贫困儿童开设“义学”、“义塾”,或者为穷人建造“义冢”,或者为“义仓”捐钱买谷物,以备灾年赈救等等。富有而不施者,会被认为是“为富不仁”。

  行会和行规

  市井毕竟是以“三百六十行”为主体构成的,行业管理便必然是市井管理的一大内容。于是,行业就从自己的内部产生了自我管理约束的机构和制度——行会和行规。与市井的公共秩序中约定俗成的规矩不同,行规是同业内部和同业之间经相互切磋协商后形成的契约,他有同业中的权威强制性。

  行会的功能之一,是限制本行业内部的不合理竞争。如工价、物价方面有同行公价的确定,对经营规模、地点与手段的合理性的认同,对囤积居奇、欺行霸市、中途兜拦生意的制裁,直到招收学徒、使用帮工的数量,等等。

  行会的功能之二,是维护商人和作坊主的正常经营。在各地的市井中,至今还可经常见到的历史遗物,多是当初官府为裁决市井中的某一纠纷所作的“勒石”或“永禁勒石”。这些碑刻的官方文件,往往就是行会积极呈请官府的结果,而这些事件的缘起,一般也不是行业内部而是行业之间或行业与社会各界之间的利益纠纷。一旦胜诉并获得官方行文,商人们就出钱勒石,以示永例。在一些历史商业发达地区的文化学术部门,往往将这些“勒石”整理出版,如《明清以来北京工商会馆碑刻选编》、《明清苏州工商业碑刻集》之类,都为研究提供了大量一手资料。

  行会的功能之三,是以社会界别名义影响官府,以求对罢工、怠工的弹压。如清光绪二十八年(1902)杭州望江门外排夫、坝夫罢工要求增加工资,徽州木行公所便借助官府“晓谕申禁”,“重申严令”,威胁坚持罢工者“候审明属实,重惩治”、“送县管押”。

  行会的功能之四,是为同业办理善举。这实际上是一种对于竞争风险的保险补偿机制。行会在会员缴纳的资金中列出救济金,置义田、义庄、义冢、义塾之类,用于提供同业中不能归葬者、子嗣年幼无人教养者,以及罹天灾人祸者。

  行会作为中国工商者的业缘组织,形式不一,有的是一行一业,有的则是相关的不同行业的联合组织,比如钟表眼镜行、席草皮货行。其实钟表与眼镜在业缘上毫无关系,但是有一点,这两种行业的工具是大多可以通用的,而且货源和配件开始时都是舶来品;而草制品与皮货则是在冬夏互为旺淡季。还有的是地缘与业缘的结合,如各地的“红帮裁缝”业(成衣业),旧时几乎都以宁波人为主体,因而又成为“宁波裁缝公所”。在一些大的行会、公所的内部,又会有帮派之分,如景德镇的陶瓷业内部,分都、徽、杂三帮;苏州的丝织业内部分京、苏两帮;成衣业中分红、白、本三帮;至于餐饮业,则因菜系不同分帮更多,大帮如川、湘、苏、粤等八帮,小帮如津、沪、杭、甬、淮、扬之类。此外,各地均有本帮菜,再加宫廷菜、回满等民族菜不入地方菜系帮派者,使餐饮业尤其显得林林总总,有时在同一市井中,餐饮业行会也至少会分六七帮之多。

  市井商场,人多口杂,为保护行业的利益和秘密,在长期的经营中各行业都形成一套不与社会共享的行业隐语,称“行话”或“切口”。比如说1——10,广州的市井商家说成“支、辰、斗、苏、马、零、候、庄、湾、响”,当然11为“响支”、12为响辰,14为响苏等等类推;在潮州,又被说成是“拗、么、宗、超、新、漏、祭、厚、歉、重”,除数字外,其他的词汇也被隐语化,如锦(银)、黄(金)、升(角子)、皮锦(银元)、水(无钱)、火(有钱)、古(倒霉)、拜万寿(不发市)、撇(撤退)等等。在旧上海的市井里,切口也经常混着俗语流行,

  如“洋盘”(花冤枉钱)、“打回票”(达不到目的而回)、“顶头货”(力大艺高的人)、“搭僵”(次品)这类话语屡闻不稀。

  这里值得说一下的是行业禁忌。如商家忌说“关门”,在吴方言区而改用“打烊”;航运业忌“沉”和与之相近的“盛”,于是“盛饭”改说“装饭”、“添饭”,忌“翻(帆)”而改说“篷”,幡布就改说“抹布”等等。这些在市井中都属于“彩头”或“口彩”,说不好就被认为是倒霉、凶光。因为市井中的各业大多小本生意,竞争激烈,常常朝不保夕,于是常有恐惧心理,不可自讨没趣。

  摘自《市井》周时奋著山东画报出版社2003年版26.00元

  来源:文汇报

  

编辑:伊宁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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