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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到拉萨,下了飞机就在布达拉宫下面奇正藏药集团拉萨办事处的一幢土坯房里休息。阳光在宽阔的院子里呼呼燃烧,而屋檐下则是一片深蓝色的宁静。屋子里光线更加晦暗,苍蝇在营营地飞舞着,像微型的阿帕奇直升机。
按照藏族兄弟的叮嘱,我和建星兄在一排铺了毡毯的长椅上躺下睡觉。因为空气稀薄,初到圣山下的人不能大幅度运动,得让心脑等各部位慢慢适应海拔将近三千米的高原环境。
然而,头开始痛起来,继而大痛欲裂,似乎有水在脑壳里晃荡,并要从眼眶溢出来。睡不着,就坐起来四下里张望。于是,我的视线被屋子中央四具色彩斑烂的箱子牢牢粘住。
它们是扁扁的,高不过四十厘米,但四边都有一米来宽。有两扇门可开关,没有雕刻,四周却一览无余地描绘着鲜艳的花卉图案,大红大绿,大开大合,火辣辣的直率,就跟回响在山谷间的西藏民歌一样。
“这是西藏柜,”西藏的朋友说,又补充一句,“这是金珠留下来的。”
金珠是西藏的夜莺,有一副金子般的歌嗓,在某年的春节联欢晚会上,她的歌声震撼了全国的电视观众。金珠有一个姐姐,一个妹妹,都在奇正藏药这家民营企业呆过,三姐妹的形象在一段时间里成了西藏雪域高原的形象。在她们去北京读书前,就留下了这四具西藏柜。
西藏柜的色彩和质朴的造型给我留下了强烈的印象,后来我在八廊街上看到店里和街边也有售,不贵,大约四五百元一具。
由于西藏的高原潮湿特性与虫害盛行,对木材的损害十分严重,使有些家具不能长久保留,这是西藏家具存世量较少的原因。由于西藏丰富的宗教资源和悠久历史,西藏同胞的生活都围绕着宗教展开,所有的藏式家具几乎都被绚丽的彩绘所覆盖,图案上忠实地记录着宗教故事和历史传说,使得这些家具在宁静的雪域中具有相当丰厚的故事性。有的家具表面还出现了奇妙的肌理变化,那是因为时间之手抚摸的缘故。西藏家具的材质多为雪松、桦木、杨木等,相对较软。也有些西藏柜有简单的雕刻,选用稀有的高原硬木,但比较少见。
在八廊街上,我看到了不少老旧的西藏柜和小盒子。包浆很亮的铜饰件、绘彩、浅浮雕,盒子上画着力大无比而又非常温顺的瑞兽,还有书写奇特的吉祥字符和充满佛意的花卉,端详着,抚摸着,心静如水。
其实我是非常想搬一件西藏柜回上海的,如果不是它太大的话。但是我没有买一个绘彩的小木盒,至今还在后悔。这个小盒子上面绘着一头形似大象的瑞兽,起初我以为西藏没有大象,对以这个图案装饰的小木盒就没有相信。但后来藏族朋友告诉我,这叫玛卡,它是宝藏与财富的守护神。
后来在北京的潘家园和上海城隍庙南边的“上海老街”,也看到了许多西藏柜,但大多为新仿的,表面故意弄得很脏,让人看着很不舒服。据内行人说,有些人将老粉拌成浆糊状后灌进针筒里,如做裱花蛋糕那样“注射”在家具表面,勾勒出图案的轮廊,然后填色,打磨后像那么回事了。
有个店主甚至坦率地告诉我,用这种方法做的西藏柜都是新仿的。这一点,务必请读者注意。
藏式家具在上海市场上出现也许是一次偶然,也是近几年的事。而在国际市场上首次出现,是在上世纪九十代初,售价并不贵,但老外非常喜欢,因为它的色彩和装饰内格,具有后现代主义的精神
西藏家具大部分来自于寺院等宗教场所,少量来自民间,我们在上海虹桥一带能见到的,大多是老家具经营者从藏民手里收集来的。
在西藏逗留的日子里,我发现真正的藏民家里并没有什么家具,他们一般围着一堆柴火躺着、坐着,火堆上吊着一壶奶茶,每个人都神情悠闲而满足,青烟就从屋顶上的口子里懒洋洋地弥漫开去,从远处看,确是一幅画。
与生活在平原上的家庭不同,西藏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凳子、坐椅。大多藏民喜欢坐卧于地上或柴堆上,所以一个由软垫、毛毡或毯子组成的特定区域就此形成。
西藏家具可以分为箱子、柜子和桌子三大类。无论贵族还是平民的家中,桌子可谓是最为普遍的家具,吃饭、写字,存放茶具碗具等杂物。有些较低的桌子其实就是经桌,专门存放经书,法器。一些家庭用品或橱具常被挂在墙上,不常用的大多被存储在羊毛编织的袋子里,而不是放在箱子里。
藏民几乎没有多余的衣服,他们视多余的衣服为累赘。
柜子用来存放酥油、奶酪,这也是西藏柜看起来、摸上去总是油滋滋的原因。但酥油灯的油渍和烟灰也形成了一种有效的保护层。如果你买一件西藏柜回家,千万不要将这层宝贵的保护层洗磨掉。
由于工具简单的原因,西藏家具中还有些干脆是用斧头劈出来的,留有明显的斧劈痕,但那种粗糙的感觉反而有一种古拙厚朴的美。
西藏家具在装饰手法上别具一格,丰富多彩。大体包括:彩绘、珠宝镶嵌(松石、珊瑚石等)、铁尖钉封边、围上裙边及雕刻、兽皮覆盖或镶嵌等。与汉族家具区别最大、最具民族特色的是装饰手法当数兽皮镶嵌。西藏的兄弟常用豹皮或耗牛皮制成面积占箱柜正面1/3到1/5的方形皮块,镶嵌在深红色或黑色的箱柜表面,质朴大方、狂野奔放,但这种装饰手法制作的家具现在非常罕见了。现在能看到的痕迹是,在卯榫对接部位,用兽皮镶包或用动物的筋当作绳子穿插后绷紧,用于增加牢度。有些家具商不懂,将它们一律拆除,那是非常笨的。
藏式家具装饰纹样博采众长,常见的有螭龙纹、瑞兽纹、植物纹、雷云纹、几何纹等,纹样大都与财富和珠宝有关。在描绘技法上富有层次,色彩鲜艳,民间意趣浓厚,有些图案构思大胆,意象诡谲,极具现代感。
我在上海虹桥一带的老家具店里还看到过几具西藏柜上描绘着汉人的形象,他们个个长袍宽袖,还戴着布帽兜,背景的山水与中国画的构图原理相通,近浓远淡,散点透视。店主告诉我,这可能是来自青海、甘肃一带的西藏柜,它们是汉藏文化交融的产物。
蒙古家具的装饰风格与西藏家具有一定共同之处,但汉化的程度更大些。这里所说的汉化,是因为蒙古家具的图案更多地受到汉族文化的影响,比如黑与红的色彩对比和方与圆的构图,还有四周的回纹、雷云纹等。其次,虽然它的型制保留着千百年来的宽大厚重,但图案的内容记录了与汉民族和睦相处的历史事实。就我看到的而言,中心图案常常记录了战争、放牧和歌舞,与西藏家具中常见的富有宗教意味的花卉不同。而且蒙古家具的图案更加细腻,在这一点上与山西的描金柜相似。
千百年来,相对内蒙而言,西藏由于地理、气候、经济、历史、宗教及生活习惯等因素的制约,与汉族的沟通更少些。而蒙古处于草原,交通便利,在经济结构方面以畜牧业为主导,农业为副,形成了蒙古兄弟半定居半游牧的生活方式,除自给以自足以外,必须与外界贸易。而游牧民族历史上与中原有很频繁的交往,这也是蒙古民族文化较自觉与中原文化相融合的因素。表现在家具上,就有了今天的模样。
在上海吴中路的几家老家具商店里,还可以看到一些十九世纪传诸今世的蒙古家具蒙古家具一般以大柜居多,体量阔大,用于存放衣物被褥等用,顶板与测板均施于黑漆,正面多描金绘彩,在大红的底色上绘图,装饰性极强。柜面披麻披灰,漆面很厚。随着时间的流逝,斑驳的漆面,点点滴滴地刻蚀出逐草而居的生活印记,那种丰厚的历史感总让人感动。
有一次,我在一具蒙古柜里看到柜膛里裱糊着从帐本上撕下来的纸,虽然泛黄了,墨迹地非常清晰,写着“黑羔皮三十张、白羔皮五十张”之类,一行行,一字字,记载着那个年月的信息。
同济大学教师、公司总经理王凯丰对蒙古家具进行了一番小手术,在柜子的两边开两扇小门,在柜子内加一块搁块,便于现代人使用。因为蒙古柜总在柜面以翻盖的形式开启的。
但由于王凯丰用的是旧木料,故而保持了老旧的感觉。这是对历史的尊重,也是对艺术的尊重。我认同他的做法。
蒙古家具除了定居所需的柜子、箱子、桌子等家具外,还有一部分出行家具,这是半游牧生活决定的。这种出行家具一般都可折叠,关节处镶包金属,增加牢度和韧性。比如有一种桌子,折起来成了一块木板,还有一种小凳子,折起来后体积很小,携带非常方便。还有一种箱子,可以放在马背上,为了出行时让人看见,箱面上的绘彩就安排在箱子侧面,一旦定居后放在蒙古包里,这些图案反而不明显了。
蒙古家具与西藏家具一样,由于材质较差,髹漆成了一种主要的装饰手段,故而存世的漆器居多。并且,为了给比较单调的生活增添色彩,髹漆非常鲜艳,图案也很夸张,还有少量描金的纹饰,显示出贵族阶层的富贵相。
在上海老家具商店里还可以看到少量来自青海、甘肃、宁夏等西北省份的家具,它们或多或少留下了西藏与蒙古家具的印记,但比较粗糙简单,其中的精品也是值得收藏的。
西藏家具和蒙古家具由于它们的装饰风格和独特造型,放在现代家居中,会产生一种特殊的效果,与现代化的家电和软装饰构成别样的风景。它们以直率的色彩和图案,给城市生活以烈酒般的刺激。如果我们在这些家具上面搁一把来自西藏的满身油垢并有点点小凹坑的红铜奶茶壶,还有黑黜黜的皮囊壶,再点上一盏酥油灯,或者在墙上挂一个羚羊头角,灯光荧荧的感觉中就会聚集起有关西藏与蒙古的经验,即使你没有到过那里,以往的阅读经验也会提供一个美丽的想象蓝本。
因为这些来自远方的家具此刻在你眼中复活了。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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