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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兆寿:烈女的故事真是可笑!可悲!可叹!如果人欲真的那么可怕,
可恶,为什么还要为人呢?不如为草木也!哎!对了,我倒真想起来了。《红楼梦》宣传的不就是这个理吗?女人是水做的,在结婚后(或者说在发生性行为后)就脏了,而男人是泥做的,天生就脏。所以林黛玉“质本洁来还洁去”竟成了最高理想,成了歌颂的对象。林黛玉在前生还是一棵草,一棵没有性欲的草。
刘达临:《红楼梦》不过是一部小说,在明代,为提倡女子的贞烈观,出了一些女教的书。明成祖之妻仁孝文皇后在读《列女传》的时候,写了一些心得体会,编成了一本书,叫《内训》;后又组织力量编成了《古今列女传》一书。万历年间有位叫吕坤的进士,曾在山西做过巡抚,作了《闺范》一书,这是对前面一些女教内容的普及。崇祯年间有个进士叫温璜,写了一本书《温氏家训》,也倍受文人们推崇。《温氏家训》与其它几本书有些不同,它虽然也在宣传闺范、女教、节烈,但和其它同类的书相比,颇有一些新的见解,例如认为守节与否应由寡妇自己决定。这是一个很大的进步。
徐兆寿:我们都说,节烈观是为男人而定的,是男人们喜欢的,那么女人就应该不喜欢,但在宣言女教的书中,女子作者倒占了不少。明朝时却有名言:“女子无才便是德”,实在是矛盾和反动之极。
刘达临:这句话应该出现在明末,是一种“愚女政策”。唐代传奇《莺莺传》在元代被王实甫改为《西厢记》,关汉卿又作《续西厢记》,明代的陆采又作《南西厢记》,莺莺和张生的故事几乎家喻户晓。人们认为,莺莺就是因为能诗才和张生相恋并失贞,如果不能诗文,便没有这种可能性了。当时的妓女之中也有不少会诗文的,所以使把女子的才与贞对立起来了。辽朝的王鼎作《焚椒录》,披露了辽道宗时懿德皇后因为能书能诗反而害了自己一事,此书也在明朝流传很广,因此人们认为女子有才便命运多舛,还是无才的好。甚至有人认为女子多才易短寿,也是源于一个故事。明朝有个奇女叶小鸾,10岁能韵语,17岁便死,她所存的诗词,“皆似不食人间烟火”。这个故事在当时影响很大,都感叹:“惟其这样有才,所以不免夭死吧?”女子才气太高,往往为上天不容,所以短寿。短寿既然不好,那就最好不要有才的好。
徐兆寿:所以说宣传的力量是很大的,凭几个故事,人们就可以给全部女子盖棺定论。不过说到天才夭折一事,古今中外倒是有不少例子。《东周列国志》上说,秦穆公幼女弄玉,自小聪明无比,善于吹笙,无师自通,才貌双全;后与太华山奇才萧史成婚,萧史也是人间极品,精通史藉,善于吹箫。书中说二人乘龙归去,实则可能二人英年早逝。天才人士与一般人不同,情思和志向也自然与常人有异,所以为世所不容,必定夭亡。西方的拜伦、雪莱、济慈、兰波、卡夫卡,中国当代的海子,都是天才夭亡,令人扼腕叹息。这样的人在人世间是稀有之人,怎么能当成常理呢?
刘达临:说到底,还是女教深入民心的原因。在明朝,还有一种风气也是很可怕的,就是“处女贞”。中国古代重视处女贞操、嗜好处女的思想在《周易》中就有表现,如《归妹卦》,到秦汉以后,随着男权思想的逐渐加强,对女子贞节的要求和处女嗜好的心理也进一步被加强。在明代,对女子进行裸体检查成了时俗,检查的目的当然是为了查明女子是否是处女。官方也有负责这项工作的,叫稳婆。民间则大多委托男方的女性亲属或媒婆去办理。
徐兆寿:说到这儿,我想到一个问题。处女可以鉴定,处男怎么鉴定呢?所以又牵扯到另一个问题,也是一个本原问题,即女子天生有处女膜,男子却没有。女子天生有处女膜,是否就意味着女子的贞节观是命定的,是需要强迫的,而男子的贞节观是要靠自己的良心等理性原则去自控?这种生理上的差异是否意味着精神上的差异?
刘达临:这是不科学的。十九世纪的英国人玩了一种叫浮拉特的游戏,就是男人和女人在一些发生性行为以不破坏处女膜为原则,所以以处女膜的好坏来鉴定女子的贞操是不科学的。贞节观并不是与生俱来的,是时代的产物,男权社会以前没有贞节观,男权社会才使处女膜的地位提高了。
徐兆寿:实际上,各朝各代不仅仅对女子是这样要求的,对男子也有要求。“吾爱童子身,莲花不染尘”。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即使在现在,男子也常常为自己是一个童男而骄傲。我上大学时,我们常常开谁的玩笑,说他已经失去了童贞,他就会脸红,骂人,跟人翻脸。这几年可能变了,一些大学生们在一起时,讨论的是谁没有性经验,没有性经验的人会脸红,觉得自己无能。不过,总体上还是以童贞为重。
刘达临:历来对贞节的要求主要是对女子,男子主要是从义上进行约束的,但是在男权社会里,女子肯定是处于被压迫的地位。不过,正是在这种极端的贞节观的背景下,明代的一些文人对这种反人性的贞节观进行了强有力的反对。冯梦龙编辑有《情史》一书,里面主要就是写男女之情趣的,对男女之性爱颇为同情和理解。对封建礼教批判最尖锐的代表人物是李贽。李贽公开地提出不要以孔子的是非为是非,否定圣贤的权威,主张男女平等,“自择佳耦”,还尖锐地揭露程朱理学的虚伪和不全理,从言论到行动上都将矛头直接对准封建礼教,因此被当朝视为异端学说。他的著作甚多,重要的有《焚书》、《续焚书》、《藏书》、《续藏书》等。他的书在明代被焚毁过两次,但屡禁不绝,仍然风行一时。李贽认为,人的自然本性是“好货好色”,这都是善的,与此相反的一切则都是恶的。所以,他认为合理的社会是顺应人的自然本性,让人能自由地去追求满足这欲望的社会,因此他把当时那种“有德礼以格其心,有政刑以絷其四体”的社会看作是使人“大失所”的社会。李贽对封建卫道士的有力批判惹怒了当朝,在李贽53岁时被罢官,在他76岁时被捕入狱,其罪名为“专崇释氏,卑侮孔孟”,“敢倡乱道,惑世诬民”,“奸诱妇女,公然宣淫”。
徐兆寿:实际上,李贽在生活中是个禁欲主义者。明清两代的文人为李贽作了十几种传记,只有和他同时代的袁中道谈到过这个问题,说他“恶近妇人,不置妾婢”。这大概与他信佛有关。但是,既然他认为人的一切自然的欲念都是善的,他为什么自己又是禁欲者呢?这好像是一个矛盾。另外,在佛教看来,一切欲念都是恶的,都是需要去掉的,但李贽却又肯定这些欲念。这也是矛盾的。从他学说的出发点看,实际上他是杨朱学说的倡导者,又有先秦儒家的一些影子,肯定人的自然本性和社会欲求,然而他自己又“遁入空门”,实在是一个古怪之人。在李贽的身上,儒释道多种文化相互冲突,相互交融,几乎是一个中国文化的缩影。
刘达临:如果说明代是封建礼教开始吃人和杀人的黑暗时期,那么,清代对妇女的管制和压迫可以说达到了登峰造极的程度。最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在清代有关女教的书中,有两本影响深远的著作也是妇人编的。乾隆十六年,广东顺德有个叫李晚芳的妇人编了一部《女学言行录》,内容与《女戒》、《女论语》等女教书一样,不外乎要求妇女要恪尽妇道事夫,而且应从小练起。流传最广、害人最深的是王相的母亲编的《女范捷录》一书。王相曾修编过许多启蒙的书,如《千家诗》、《三字经》等,他把其母的这本书与《女戒》、《女论语》、《内训》三书合订一起,命之为《女四书》,流毒所及,一直到民国初年,几乎每一个读书的女子启蒙时都要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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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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